辩题:中国“高科技超稳定结构”的可持续性

辩题:中国“高科技超稳定结构”的可持续性

邀请以下两位重量级学者:

  • 正方(认为可持续/具韧性):马丁·雅克 (Martin Jacques)

  • 英国学者,著有《当中国统治世界》。他倾向于从 “文明型国家” (Civilization-State)的角度看中国,认为西方严重低估了中国体制的适应能力和文化根基。

  • 反方(认为不可持续/终将衰退):达龙·阿谢莫格鲁 (Daron Acemoglu)

  • 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家,著有《国家为什么会失败》。他提出了 “榨取型制度” vs “包容型制度” 的框架,认为没有政治自由,长期的技术创新和经济增长必然枯竭。


第一回合:关于“创新”的辩论

核心争议:举国体制能否替代自由市场,持续产出技术(如AI、新能源)?

  • 马丁·雅克(正方):

“中国拥有一种西方缺乏的‘战略时间感’。” 你们总是用西方的短视眼光看中国。中国的“超稳定结构”允许政府制定长达几十年的工业政策(如新能源布局始于20年前)。这种 “国家能力” (State Competence)是美国那种受选举周期干扰的体制所不具备的。 你看到的“新三样”不是偶然,而是系统优势。在这种模式下,国家可以像指挥军队一样指挥资本,集中攻破技术壁垒。只要国家意志在,技术迭代就不会停。

  • 阿谢莫格鲁(反方):

“你混淆了‘追赶型增长’与‘前沿创新’。” 金观涛理论的那个“超稳定结构”本质上是排斥 “创造性破坏” (Creative Destruction)的。中国现在的成就(高铁、电动车),是在已知技术路线上的工程化胜利,这叫“追赶”。 但真正的颠覆性创新(如最初的互联网、mRNA技术、ChatGPT的诞生)需要极度自由的思想市场和允许失败的多元环境。当系统为了“稳定”而压制异端(如整顿科技巨头),它就杀死了下一个技术革命的种子。榨取型制度只能模仿,不能领跑,一旦技术前沿耗尽,增长就会停滞。

第二回合:关于“社会控制”的辩论

核心争议:数字化高压维稳(AI监控)是让系统更强了,还是更脆了?

  • 马丁·雅克(正方):

“这是‘新儒家契约’的升级版。” 中国的老百姓并不像西方人那样迷恋程序正义,他们更看重 “实质正义”(生活水平提高、治安良好)。 AI和监控技术确实强化了控制,但如果它能带来更高效的治理(如快速遏制犯罪、优化资源配置),那么它就加强了政权的 “绩效合法性”。这个结构是稳定的,因为绝大多数人是受益者,他们接受这种“家长式”的管理以换取繁荣。

  • 阿谢莫格鲁(反方):

“信息反馈机制已死,脆性无限增大。” 这种“超稳定”是假象。在金观涛的理论中,系统崩溃往往是因为信息阻隔。 当你用AI和高压消灭了所有“噪音”(异见、批评、独立媒体),中枢大脑就听不到真话了(参考大跃进或疫情初期的教训)。 一个庞大的复杂系统,如果没有去中心化的纠错机制,所有的决策错误都会被放大。现在的“数字化列宁主义”只是把高压锅的盖子拧得更紧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内部压力消失了。越是看起来坚不可摧的系统,崩溃时越是瞬间且具有毁灭性的。

第三回合:关于“全球化脱钩”的辩论

核心争议:没有外部输血,这个结构能内循环吗?

  • 马丁·雅克(正方):

“中国正在构建自己的‘天下体系’。” 既然西方要脱钩,中国就会转向“全球南方”(Global South)。通过“一带一路”,中国正在输出它的基建和标准,建立一个独立于西方的经济生态圈。 这个超稳定结构的体量(14亿人)大到足以产生规模效应。它不需要完全依赖西方市场,它自己就是一个大陆。

  • 阿谢莫格鲁(反方):

“技术隔离将导致熵增。” 现代科技是全球协作的产物。如果你为了维护意识形态的纯洁性而建立防火墙,甚至在芯片和科研上被孤立,你的技术迭代速度必然慢于开放世界。 历史证明,封闭系统的熵(混乱度)只会增加。当为了维持“超稳定”而支付的维稳成本和经济扭曲成本,超过了经济增长带来的红利时,就是这个结构瓦解的时刻。


总结与裁判

如果我们将这两位学者的观点结合金观涛的理论,可以得出关于可持续性的如下结论:

1. 短期(5-10年):马丁·雅克胜出(极具韧性) 在追赶既定技术目标(如半导体国产化、军事装备)和应对突发危机时,这种“高科技超稳定结构”具有惊人的动员力和效率。它能集中力量办大事,甚至能让美国感到窒息。它不会像西方预言的那样迅速崩溃。

2. 长期(20年以上):阿谢莫格鲁的警告生效(面临停滞) 金观涛理论的魔咒依然存在:系统无法在内部产生新的结构。

  • 如果不进行政治体制改革(增加包容性),这种模式很难跨越“中等收入陷阱”进入“创新型社会”。
  • 当所有的低垂果实(基建、模仿技术)被摘完后,系统将面临巨大的维护成本(老龄化、维稳费用)。

最终判词: 中国的这种模式,就像一个被顶级工程师改装过的蒸汽机车。 它通过加装最新的涡轮(AI、新能源)和加固车身(社会控制),在直道上跑出了比高铁还快的速度(挑战美国)。 但是,它的可持续性不取决于它跑得有多快,而取决于前方是否会出现急转弯(复杂的、未知的创新领域)。 如果不改变底层的动力结构(从控制转向释放活力),由于车身太重且缺乏灵活的转向机制(多元化),它面临的风险是脱轨,而不是没油。

来源:https://vestlab.beikee.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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