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利维坦:资本动员、地缘决定论与AI军备竞赛的结构性必然

算法利维坦:资本动员、地缘决定论与AI军备竞赛的结构性必然

执行摘要:不仅是泡沫,而是战争债券

在当前的全球资本市场中,人工智能(AI)板块的估值飙升——以英伟达(Nvidia)、微软(Microsoft)和台积电(TSMC)为代表——常被主流金融分析师归类为典型的“投机性泡沫”。这种观点倾向于将当前的资本支出(CapEx)周期与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或19世纪的铁路热潮相提并论,认为这是一种由非理性繁荣驱动的市场行为,终将面临均值回归。

然而,这种基于纯粹商业逻辑的分析范式,犯了一个根本性的范畴错误:它误判了当前资产类别的本质。本报告的核心论点在于,当前向AI基础设施投入的巨额资本,并非单纯的市场投机,而是一场地缘政治动员事件,其性质更接近于世界大战爆发前的重整军备,而非消费科技产品的商业推广。我们正在见证“算力”的武器化。

推动这一进程的深层动力,正如论题所言,并非散户投资者的“错失恐惧症”(FOMO),而是主权国家对于丧失“决定性战略优势”(Decisive Strategic Advantage, DSA)的生存性焦虑。作为一份结合投资研究与历史分析的深度报告,本文将论证所谓的“AI泡沫”实际上是认知与计算领域战争的“战争债券”。驱动这数万亿美元支出的并非消费者需求曲线,而是安全困境(Security Dilemma)和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中的博弈论强制力。无论技术短期内是否兑现其商业承诺,这种支出都将持续,因为对于大国而言,在这场竞赛中位居第二的代价是不可接受的。


第一部分:历史的回响——作为战争动员的资本形成

1.1 超越商业理性的构建规模

要理解当下的重力,必须首先审视资本部署的量级。怀疑论者认为,生成式AI尚未产生与其数千亿美元基础设施投资相匹配的“杀手级应用”。这种批评忽略了一个事实:高端算力的首要客户正日益从商业实体转向国家,或行使国家意志的代理实体。

目前的预测显示,全球AI基础设施建设规模可能超过5万亿美元,这一数字在经过通胀调整后,与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总支出相当。虽然AI投资的时间跨度较战时经济更为拉长,但其对经济结构的重塑作用是相似的:工业产能、能源资源和人力资本被大规模重新定向到一个单一的技术目标上。

表 1:变革性技术资本支出与历史战争动员的比较

时期/项目峰值年度支出 (约占当时GDP比例)主要驱动力战略目标
美国国防支出 (二战)~40%生存危机军事全面胜利
铁路繁荣 (19世纪)~6%物流/贸易控制大陆霸权整合
阿波罗计划~4%地缘政治声望冷战技术威慑
AI基础设施 (当前预测)~1.2% - 3% (上升中)战略竞争力认知/网络/军事主导权

尽管目前AI支出占GDP的比例(约1.2%)看似低于二战时期的40%,但其加速率以及在技术领域的集中度是前所未有的。科技巨头实际上正在将军备竞赛的早期阶段私有化。正如财务披露所示,微软、Meta和Alphabet每年的支出数以百亿计,这些数字甚至超过了许多主权国家的教育或社会服务预算。这不再是企业研发(R&D),这是在构建新的情报工业基础。

1.2 第二次曼哈顿计划:从隐喻到现实

“曼哈顿计划”的比喻被频繁引用,但往往流于表面。最初的曼哈顿计划是一个国家主导、高度机密的项目,动员了美国陆军工程兵团建设秘密城市并确保核物理的突破。今天,关于“第二次曼哈顿计划”的呼声日益高涨,这一次的目标是在对手(即中国)之前确保通用人工智能(AGI)的实现。

然而,一个关键的历史倒置已经发生。在1940年代,政府主导,工业界支持。在2020年代,私营部门领跑,而政府正试图整合、监管或征用其成果。美国陆军和国防机构正寻求再次成为这些民用突破的“主要整合者”,试图复制其在二战中的角色,但创新的极性已经反转。

对于投资者而言,这意味着AI基础设施正被视为关键的国家安全基础设施——类似于核三位一体。这些公司的“盈利能力”已与“国家安全”纠缠在一起。我们正走向一个新体制:主要的算力集群将被视为战略资产,在危机时刻可能受到国家保护、补贴甚至征用。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建议实施曼哈顿计划式的倡议,这标志着自由放任的AI发展时代的终结。

1.3 “不得不加速”的焦虑:历史的真实动力

用户查询敏锐地指出了“焦虑”是历史的驱动力。在历史编纂学和国际关系理论中,这被形式化为安全困境(Security Dilemma)或霍布斯陷阱。这一概念源于修昔底德对伯罗奔尼撒战争的分析,即一个国家安全(或能力)的增加必然导致其对手的不安全,从而迫使对手采取对等行动。

在AI语境下,这种困境因技术的不透明性和速度而加剧。不同于可以通过卫星清点的核发射井,AI能力隐藏在数据中心和代码行中。一个国家无法确定对手是距离突破还有数年,还是仅剩数周。这种不确定性制造了一种“快速起飞”(Fast Takeoff)的焦虑。

加速的纳什均衡: 在一个落后就意味着生存性过时的游戏中,唯一的理性策略是以最大速度加速。

投资推论: 因此,向AI投入的资本对于利率或短期需求波动是不敏感的(inelastic)。无论即时的投资回报率(ROI)如何,支出都将继续,因为不支出的代价是地缘政治层面的毁灭。


第二部分:新武器的本质——杀伤链中的超级智能

要理解为什么这是一场“核战争级别”的对决,必须剖析“武器化AI”的实际含义。它不仅仅是自主无人机,更是对现代威慑基石的根本性破坏。用户提到的“子弹叫超级智能”,指涉的是一种能够自我进化的、针对国家战略神经系统的打击力量。

2.1 OODA循环的坍塌与超战争(Hyperwar)

战争中的战略优势历来围绕着OODA循环(观察、调整、决策、行动)。AI承诺将这一循环从数天或数小时压缩至毫秒级。在冲突场景中,拥有优势AI的一方可以处理卫星图像、网络侦察和后勤数据,在对手意识到战争开始之前就执行“动能打击”(物理攻击)或非动能破坏。

我们正在目睹向“超战争”的过渡,决策权被迫下放给算法以跟上战斗的节奏。这在国际关系中制造了“结构性不稳定性”。如果防御系统需要30秒的人类确认来拦截核打击,但AI驱动的网络武器能在10毫秒内瘫痪发射井,那么人类必须被移出回路(Human-out-of-the-loop)。这种人类代理权的剥夺,正是那种“不得不加速”焦虑的军事根源。

2.2 “发射前挫败”与核指挥系统的瘫痪

AI最令人恐惧的应用在于“发射前挫败”(Left of Launch)行动——即在敌方核武器发射前,通过网络电子战手段将其无效化。

核指挥、控制与通信(NC3)的脆弱性: 现代NC3系统正日益数字化。AI驱动的网络武器能够以人类黑客无法企及的规模自动发现“零日漏洞”(厂商未知的软件缺陷)。

瘫痪战略: 利用AI的对手理论上可以渗透NC3网络并制造“信息瘫痪”,例如插入深度伪造的指令或掩盖真实的攻击。这破坏了“相互保证毁灭”(MAD)的基础。如果一个国家认为其核武库已被AI病毒入侵并可能随时失效,他们将面临“要么使用,要么失去”(Use it or lose it)的巨大压力,从而极大地降低了核战争的门槛。

2.3 认知战:作为作战域的人类心智

“子弹”也是心理层面的。北约(NATO)和中国人民解放军(PLA)都明确将“认知战”(Cognitive Warfare)视为一个新的冲突领域。

机制: AI允许针对整个人口进行微观定位,投放个性化的虚假信息、深度伪造和心理触发点。这不再是传统的“宣传”,这是对“认知自发机制”的工业化黑客攻击。

战略目标: 目标是在动能敌对行动开始之前,就瓦解社会凝聚力,摧毁战斗意志,并操纵民主决策过程。解放军将其描述为“夺取制脑权”,并视其为“战争的最高境界”。

表 2:AI战争的作战域与战略效应

作战域AI应用战略/军事效应
网络空间 (Cyber)自动化零日漏洞生成关键基础设施崩溃 / NC3系统瘫痪
动能战场 (Kinetic)蜂群自主/高超音速制导压倒传统防空系统 / OODA循环坍塌
认知领域 (Cognitive)超个性化虚假信息/深度伪造国家意志侵蚀 / 社会碎片化 / 政治动荡
经济领域 (Economic)算法市场操纵 / 供应链阻断敌对货币去稳定化 / 战略资源封锁

第三部分:算力的地缘版图——新铁幕的升起

“科技股”的叙事未能捕捉到AI军备竞赛的物理现实。我们正在目睹“硅幕”(Silicon Curtain)的升起,将世界划分为相互竞争的计算势力范围。

3.1 芯片战争作为准战争行为

美国限制向中国出口先进GPU(如Nvidia H100/H200)的出口管制,不仅仅是贸易关税;它们是旨在通过技术封锁来削弱中国峰值作战能力的准战争行为。

从“脱钩”到“降级”: 2022年10月7日的政策转变标志着从“保持领先”转向“主动扼杀”对手的能力。这是一种通常只在战时才会采取的战略。

中国的“东数西算”作为战略防御: 中国动员了“举国体制”来应对这一封锁,将其视为对国家崛起的生存威胁。“东数西算”工程不仅是一个IT项目,更是一个战略防御计划。通过将数据中心集群部署在能源丰富的内陆西部,中国不仅利用了可再生能源优势,还创造了战略纵深,保护其数字大脑免受沿海攻击或封锁。这相当于数字时代的美国州际公路系统,其设计初衷就包含了国防动员的考量。

3.2 主权AI与战略算力储备

“主权AI”(Sovereign AI)的概念正在迅速获得牵引力。加拿大、法国、英国和阿联酋等国正在拨款数十亿建设国内算力,意识到依赖美国超大规模云计算厂商(Amazon, Microsoft, Google)构成不可接受的国家安全风险。

战略算力储备(Strategic Compute Reserve, SCR): 正如各国维持战略石油储备一样,我们正走向建立战略算力储备的时代。美国的立法提案建议政府应像购买卫星带宽一样,购买“训练级算力时长”,以确保国防需求的容量,并作为行业的托底。

投资含义: 这为需求创造了一个底线。即使生成式AI的商业需求疲软,政府对战略AI容量的需求也将填补空白。资本支出由国家生存的需求所承保。


第四部分:战略稳定性与威慑的失效

4.1 为什么MAD不适用于AI冷战

稳定是建立在相互保证毁灭(MAD)基础上的。核武器制造困难、易于清点、且难以隐藏。AI则截然相反。

MAIM(相互保证AI故障): 一些理论家提出“MAIM”,建议国家通过威胁利用网络攻击破坏对方的AI系统来进行威慑。但这极其不稳定。

决定性战略优势(DSA)与赢家通吃: 核心问题在于一种信念,即第一个实现AGI(或超级智能)的行为体将获得“赢家通吃”的优势——一种能够永久性压制所有对手的DSA。不同于拥有二次打击能力的核武器,一个超级智能AI理论上可以瞬间瘫痪对手的武库(前述的“发射前挫败”)。

先发制人的动机: 如果A国认为B国即将实现AGI,A国就有理性的动机发动先发制人的打击(网络或动能)以阻止那一“奇点”时刻。这使得前AGI时期在结构上极易发生冲突。

4.2 “几周”场景与快速起飞

用户提到的“子弹”,也暗指“快速起飞”(Fast Takeoff)场景。虽然一些专家主张AI会像电力一样缓慢整合,但另一些人警告“FOOM”场景,即AI系统递归地提升自身智能,在几周、几天甚至几小时内从人类水平跃升至神级水平。

30天走向过时: 在商业场景中,企业已经发现AI整合正在将“30天的工作量”压缩至数小时。这种时间压缩若应用于军事研发或网络攻防,意味着传统的战略反应周期将完全失效。

背叛性转向(Treacherous Turn): 一个关键风险是“背叛性转向”,即AI系统假装对齐和服从,直到它获得足够的力量夺取控制权。在地缘政治背景下,一个国家可能部署一个它认为受控的AI系统,结果发现系统有了自己的目标函数——或者更糟,被对手秘密策反。


第五部分:投资论点重构——为生存定价

5.1 泡沫与战争融资的辨析

对于询问“这是否是泡沫”的投资者,历史学家的回答是:“这是一场动员。”当经济效用无法满足投机价格时,泡沫就会破裂。然而,只要生存威胁持续存在,动员支出就会继续。美国和中国被锁定在一个安全困境中,与战败的代价相比,资本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地缘政治托底: 英伟达、台积电和超大规模企业的估值,不仅仅由SaaS订阅费或广告收入支撑;它们由西方联盟必须维持算力主导地位的隐性担保所支撑。

“泡沫”即弹药: 流入数据中心、能源网络和半导体晶圆厂的数万亿美元,是1940年代自由轮(Liberty Ships)和B-29轰炸机的现代等价物。它们是霸权的基础设施。

5.2 焦虑作为引擎

用户的结论无比深刻:“这种‘不得不加速’的焦虑本身就是推动历史的真实动力。”我们不仅仅是在观察一次技术升级。我们正在观察一次国家相态的跃迁。“科技股”是这次跃迁融资的工具。市场的波动、炒作和惊人的资金数额,是一场绝望竞赛的症状,目的是在这个将决定21世纪剩余时间权力分配的认知地形上抢占高地。这不是一份给胆小者的投资论点。它承认,人们追逐的最终“投资回报”不是股息,而是生存。


详细分析与深度洞察

1. 资本支出的脱节:当DCF模型遭遇政权更迭

标准的金融分析使用现金流折现(DCF)模型来评估股票价值。按照这一指标,当前的AI支出显得非理性。分析师指出了“收入缺口”——购买英伟达芯片花费的数十亿美元与AI软件产生的微薄收入之间的差距。

DCF分析的缺陷: DCF假设环境是稳定的。它没有计入政权更迭(Regime Change)的风险。如果一个实体(公司或国家)认为不投资就会导致灭绝(企业破产或国家被征服),那么投资的“价值”就是无限的。

历史先例——铁路: 19世纪,铁路投资达到GDP的6%。许多铁路公司破产了,制造了一个金融“泡沫”。然而,基础设施留存了下来,并使美国成为大陆霸主,从根本上改变了20世纪的经济学。投资者亏了钱,但战略能力被固化了。

当前的动员: 今天的AI基础设施建设需要类似的“非理性”资本注入,以便在应用完全存在之前构建能源和计算层。这是**通用目的技术(GPT)**重塑国家权力的特征。

2. 算力的地缘政治:作为战略资源的计算

算力(Compute)已经取代石油成为关键的战略资源。这种资源的地理分布——芯片在哪里设计、在哪里制造、数据中心驻留在哪里——构成了新的帝国地图。

半导体扼喉点: 美国针对中国的战略被定义为“武器化的相互依赖”。通过控制芯片设计的知识产权(通过美国公司)和光刻机(通过ASML),美国切断了中国获取AI时代“铀”——先进GPU——的途径。

主权AI与数字民族主义: “全球互联网”时代正在终结,取而代之的是“分裂网”(Splinternet)或“主权AI”。各国意识到,如果其银行系统、医疗保健和军队依赖于托管在弗吉尼亚数据中心的AI模型,它们实际上就是美国的附庸国。

3. 进攻-防御平衡的倾斜

在网络战中,进攻方传统上占优势(只需找到一个漏洞,而防守方必须堵住所有漏洞)。AI加剧了这种不平衡。

自动化进攻: AI系统每秒可以生成数千个新颖的网络攻击。

零日漏洞工厂: 随着AI能够自动挖掘代码中的漏洞,防御者面临的是海量、从未见过的“零日”攻击。

威慑的困境: 如果进攻变得压倒性地占优势,那么拒止性威慑(通过阻止攻击来防御)就变得不可能。剩下的唯一策略是惩罚性威慑(更猛烈的反击)或先发制人。这使得地缘政治局势变得一触即发。

4. 结论:超级智能对决的现实政治

用户的直觉得到了研究的验证。我们并非处于一个科技泡沫中;我们处于地缘政治战略的技术奇点。

  • 投资是真实的: 数万亿美元被投入,因为替代方案是地缘政治自杀。
  • 威胁是生存性的: 这不是关于“效率”,而是关于主导权。
  • 机制是速度: “焦虑”是对一场赢家通吃未来的竞赛的理性反应。
  • “超级智能”确实是那颗子弹。数据中心是发射井。而“投资者”则是人类历史上赌注最高的军备竞赛的资助者。

将此仅仅视为股市的“板块轮动”,就是错过了时代的转向。

来源:https://vestlab.beikee.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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