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争霸还是纸面幻觉?——关于《商业争霸》的书评
1. 被误读的权力方程式
在2026年初的全球宏观经济版图中,中美关系的走向依然是最大的变量。随着2025年11月特朗普政府与北京达成的“吉隆坡贸易休战协议”暂时缓解了市场的极度焦虑,学界与投资界对于两国长期博弈能力的争论并未平息,反而因一本新书的出版而愈演愈烈。
由达特茅斯学院教授斯蒂芬·G·布鲁克斯(Stephen G. Brooks)与美国财政部政策分析师本·A·瓦格(Ben A. Vagle)合著的《商业争霸》(Command of Commerce),不仅在华盛顿政策圈引发了关于“制裁有效性”的激辩,更在华尔街重塑了部分机构对地缘政治风险的定价模型。
作为VestLab基金公司的理论核心,本部门承担着穿越市场噪音、解构底层逻辑的职责。本报告旨在基于批判性思维(Critical Thinking)与全球视野,对《商业争霸》一书的核心论点进行极尽详实的拆解与重构。
该书的核心主张极具诱惑力:它认为传统的“中国崛起”叙事是基于错误的统计口径,美国凭借对全球跨国企业(MNCs)利润流的绝对掌控,依然握有全球经济的“指挥权”。作者通过模型推演断言,在台海冲突等极端情境下,美国若动用这种指挥权对华实施全面封锁,中国的经济损失将是美国的5到11倍,且面临“永久性退化”,而美国则能联合盟友迅速复苏。
然而,经过本部门对原著文本、引用数据及外部宏观环境的详尽复盘,我们得出了一个更为审慎乃至警示性的结论:《商业争霸》一书虽然在微观企业所有权结构的分析上具有极其敏锐的穿透力,但在宏观战略层面,它陷入了典型的“金融拜物教”(Financial Fetishism)陷阱。 作者混淆了和平时期的“商业利润归属权”与战争时期的“实物产能控制权”,过分迷信“福布斯2000强”榜单所代表的账面财富,而系统性地低估了实体产业链在极端状态下的物理韧性与破坏力。此外,该书对于美国盟友体系的凝聚力以及“全球南方”去美元化趋势的分析,也显露出一种过度乐观的单极视角。
本报告将分为七个核心章节,从经济本体论、产业链物理属性、历史互文性、地缘政治现实等维度展开深度论述,旨在为VestLab的投资决策委员会提供一份超越主流叙事的战略底稿。
2. 理论解构:布鲁克斯-瓦格模型的逻辑支点
为了对该书进行有效的批判,我们首先必须精准地还原其理论框架。布鲁克斯和瓦格并未沿用国际关系现实主义流派中惯用的国家GDP或贸易总额对比,而是引入了一种以“企业国籍”为核心的权力衡量体系。这一视角的转换,构成了整本书的立论基石。
2.1 “GDP迷思”与跨国公司的隐形帝国
作者认为,传统的经济指标——如国内生产总值(GDP)或出口总额——严重扭曲了中美力量的真实对比,这种扭曲主要源于全球化生产网络的复杂性。
在传统的贸易统计中,中国作为“世界工厂”,其出口数据包含了大量由外资企业主导的加工贸易。作者反复引用的经典案例是苹果公司的iPhone。当一部iPhone从中国富士康工厂运往美国时,其全部出厂价值(假设为300美元)都被计入中国的对美出口额,从而推高了中美贸易逆差的数据。然而,布鲁克斯和瓦格通过细致的价值链拆解指出,在这部手机中,仅有约3.8%至4%的附加值(主要体现为劳动力成本和低端零部件)真正留在了中国经济体内。相反,绝大部分利润(通过品牌溢价、专利授权费、设计费等形式)回流到了美国的苹果公司股东手中,或者沉淀在爱尔兰等避税港的美国企业账户上。
基于此,作者主张使用“基于所有权的商业控制力”来替代“基于地理位置的产出能力”。他们利用《福布斯》全球2000强企业数据(Forbes Global 2000)——这一榜单综合了资产、市值、利润和销售额四个维度——来重新绘制世界经济权力的地图。他们的数据分析显示,尽管中国在基础设施建设、国有银行、能源开采等领域拥有庞大的巨头企业,但在驱动全球创新、掌握核心知识产权以及控制高附加值供应链顶端的领域(如航空航天、生物医药、高端软件、精密制造),美国企业依然占据着压倒性的统治地位。
VestLab 评注: 这一视角确实纠正了“中国经济即将超越美国”的线性外推谬误,揭示了全球化红利分配的真实层级。美国不仅仅是一个地理意义上的国家经济体,更是一个通过跨国公司网络渗透至全球每一个角落的“商业帝国”。这种渗透性赋予了华盛顿在非战争时期巨大的资本吸纳能力。
2.2 战时经济封锁的量化推演
如果说“跨国公司主导权”是该书的静态分析,那么关于“战时封锁”的动态模拟则是其最具争议的政策贡献。作者构建了包含六种不同烈度的封锁情境模型,试图回答一个核心问题:如果美国切断与中国的经济联系,谁会更痛?
这六种情境涵盖了从美国单边实施的高科技禁运,到美国联合G7盟友实施的全面贸易与投资禁运,乃至包括海上封锁在内的极端军事禁运。
基于他们的数据模型,作者得出了以下核心结论(参见表 2.1):
表 2.1:布鲁克斯-瓦格模型中的中美经济封锁损益预测
| 封锁情境 | 维度关键变量设定 | 中国经济影响预测 | 美国经济影响预测 | 长期结果推演 |
|---|---|---|---|---|
| 单边高科技切断 | 仅美国限制关键技术出口 | 显著放缓,关键产业停滞 | 轻微受损,替代市场可寻 | 中国产业升级被锁定 |
| 全面多边封锁 | 美国+欧盟+日韩协同切断贸易 | GDP损失是美国的 5 - 11 倍 | 短期衰退,中期恢复 | 中国经济永久性退化 |
| 海上远程封锁 | 切断能源与原材料海上通道 | 毁灭性打击,工业体系瘫痪 | 极小直接影响 | 中国失去战争支撑能力 |
数据来源: 综合整理自 Command of Commerce 第6章及相关评论。
作者据此论证,这种极端的不对称性(Asymmetry)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强大的威慑力量。他们认为,如果北京的决策层通过理性的成本收益计算,意识到发动台海冲突将导致中国经济不仅仅是暂时的衰退,而是“永久性的退化”(Permanently Degraded),那么其战争意愿将被有效遏制。
因此,美国不应过早地在和平时期与中国“脱钩”(Decoupling),因为这会消耗掉战时可用的“经济武器”。相反,美国应保持这种不对称的相互依赖关系,将其作为悬在中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3. 核心批判:经济本体论的偏差——“利润”不等于“战争潜力”
VestLab 理论部认为,《商业争霸》一书虽然逻辑自洽,但其底层的经济本体论存在致命缺陷。作者不自觉地将新自由主义经济学范式下的“企业盈利能力”(Corporate Profitability)等同于现实主义地缘政治中的“国家战争潜力”(National War Potential)。在和平时期,这二者或许正相关;但在战争或准战争状态下,这二者往往发生剧烈的背离。
3.1 利润是和平的红利,产能是生存的货币
书中大量引用跨国公司的利润数据来证明美国霸权的稳固。然而,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或李斯特主义(Listian)国家发展理论的角度审视,利润(Profit)本质上是资本在以契约和法治为基础的市场交易体系中获得的剩余价值。它高度依赖于全球物流的畅通、知识产权的跨境保护以及美元结算体系的稳定性。一旦进入作者设想的“战时封锁”状态,上述前提将瞬间崩塌。此时,衡量国家实力的核心指标将迅速从“资产负债表上的数字”回归到“实物生产与配置能力”(Physical Production and Allocation Capacity)。
“去工业化”的盈利陷阱: 过去三十年,美国企业为了追求股东利益最大化(Shareholder Value Maximization),推行了极致的“轻资产”战略(Asset-Light Strategy)。它们保留了研发、设计和品牌营销等高利润环节,而将制造、组装等低利润环节外包。这导致的结果是,虽然美国企业在《福布斯》榜单上光鲜亮丽,利润率极高,但美国本土的工业制造能力却出现了严重的空心化。
战争的物质属性: 战争或全面封锁比拼的不是谁的账面上美元更多,而是谁能以更快的速度生产出更多的钢铁、化工前驱体、抗生素、无人机、炮弹和应急发电设备。“去工业化”的盈利陷阱: 过去三十年,美国企业为了追求股东利益最大化(Shareholder Value Maximization),推行了极致的“轻资产”战略(Asset-Light Strategy)。它们保留了研发、设计和品牌营销等高利润环节,而将制造、组装等低利润环节外包。这导致的结果是,虽然美国企业在《福布斯》榜单上光鲜亮丽,利润率极高,但美国本土的工业制造能力却出现了严重的空心化。
战争的物质属性: 战争或全面封锁比拼的不是谁的账面上美元更多,而是谁能以更快的速度生产出更多的钢铁、化工前驱体、抗生素、无人机、炮弹和应急发电设备。中国作为全球唯一拥有联合国产业分类中全部工业门类的国家,其制造业虽然在平时表现为“低利润”的代工特征,但在冲突时期,这种庞大的物理产能构成了巨大的生存韧性(Resilience)和转产潜力。
反向依赖的致命性: 书中认为美国切断中国会重创中国,但严重低估了美国社会运转对中国实物商品的刚性依赖。虽然iPhone的利润属于苹果,但如果中国切断了组装线,或者更进一步,切断了制造iPhone所需的稀土永磁体、以及制造美国军工雷达所需的镓和锗,美国面临的不仅是“利润下降”,而是“实物断供”。美国消费者不仅买不到手机,更重要的是,美国军工复合体所需的关键原材料将面临物理层面的枯竭。正如历史学者在回顾一战经济史时所指出的,“纸面财富”如果不转化为“物理能力”,在消耗战中毫无意义。布鲁克斯的模型似乎遗忘了这一点,依然在用和平时期的记账单位来衡量战争时期的力量对比。
3.2 福布斯榜单的“幻觉”:离岸金融与资本无祖国
作者使用《福布斯》全球2000强数据来界定国家权力,还存在严重的统计学误导和政治学天真。
利润转移与GNI的背离: 美国跨国公司为了避税,将大量利润注册在爱尔兰、开曼群岛、百慕大等离岸金融中心。布鲁克斯和瓦格将这些利润统统归为“美国的国家力量”。然而,美国财政部自身的研究都指出,这些海外滞留利润(Offshore Profits)并未转化为美国本土的就业、税收或工业投资。
资本的忠诚度问题: 在全球化时代,跨国公司的利益并不总是与国家利益一致。当美国政府要求“为了国家安全”切断对华业务时,跨国公司往往会通过游说、豁免申请甚至通过第三国转口贸易来规避限制。2024-2025年间,尽管美国政府极力推动脱钩,但美国各大芯片巨头(如Nvidia, AMD, Intel)依然通过推出“特供版”芯片或通过中东、东南亚渠道维持对华销售,这充分说明了资本逐利的本能对国家大战略的消解作用。
海外资产的人质化: 书中强调GNI(国民总收入)比GDP更能反映美国实力。GNI确实包含了海外利润,但在封锁状态下,美国企业位于中国或其势力范围内的庞大实体资产(工厂、设备、库存)不仅无法变现,反而可能成为被中国政府扣押的“人质”。二战期间,美国企业在纳粹德国的资产并未帮助美国打赢战争,反而被德国征用服务于纳粹的战争机器。同理,如果爆发冲突,通用汽车上海工厂、特斯拉上海超级工厂的产能瞬间就会转化为中国的战略资源,而不是美国的资产。
4. 产业链逻辑的深层洞察:物理咽喉与“反向制裁”
《商业争霸》一书深受亨利·法雷尔(Henry Farrell)和亚伯拉罕·纽曼(Abraham Newman)提出的“武器化相互依赖”(Weaponized Interdependence)理论的影响。该理论认为,控制全球网络中心节点(如SWIFT金融系统、互联网根服务器)的国家可以利用“全景监狱效应”(Panopticon effect)和“咽喉点效应”(Chokepoint effect)来胁迫对手。然而,VestLab的研究表明,这种理论在物理供应链领域的适用性远低于金融与信息领域。作者在书中过分迷恋“高科技霸权”,认为只要美国控制了最先进的芯片(如AI芯片、3nm制程),就能扼住中国的咽喉。这是一种典型的“硅谷中心主义”视角,忽视了工业社会运转的底层逻辑。
4.1 成熟制程(Legacy Chips)的战略不对称
书中对芯片战争的描述集中在尖端领域。然而,现代战争机器和民用基础设施并不完全依赖3nm芯片。相反,导弹导引头、相控阵雷达、军用车辆、电网控制系统、医疗设备主要依赖的是大量成熟制程芯片(28nm及以上)。
中国的主导权扩张: 权威行业数据显示,中国正在利用举国体制大举扩建成熟制程晶圆厂。预计到2029年,中国将占据全球成熟制程产能的一半以上。这构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指挥权”。
反向威慑: 如果美国封锁了中国的高端芯片,导致中国无法发展最先进的AI大模型;中国完全可以反向切断全球的微控制器(MCU)、电源管理芯片(PMIC)供应。其结果是,西方的AI数据中心可能买得到Nvidia的GPU,但买不到控制电源的廉价芯片;德国的汽车工业和美国的家电制造业将因缺乏几美元一颗的基础芯片而全线停摆。高端芯片决定了发展的上限,但成熟芯片决定了生存的下限。布鲁克斯和瓦格的模型严重低估了“底座”断裂对西方社会的系统性冲击。
4.2 关键矿产:从“GDP误差”到“致命短缺”
书中模型预测封锁将导致中国GDP损失巨大,但对美国GDP损失的预测则极其轻微。这种预测建立在一种假设之上:美国可以从盟友处获得替代资源。然而,这种假设在关键矿产领域是失效的。
镓与锗的实战演练: 2023-2025年,中国对镓、锗及锑实施了严格的出口管制。这一举措不仅仅是贸易战的筹码,更是对物理供应链控制力的一次压力测试。数据显示,管制实施后,尽管这些矿产的贸易额在宏观数据中微不足道,但其价格在国际市场上飙升了300%-400%。
物理层面的不可替代性: 镓是制造先进军用雷达(AESA)和5G基站的关键材料;锗是夜视仪和光纤的核心原料。中国控制了全球90%以上的加工产能。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的模型虽然承认完全断供会导致美国GDP损失约34亿美元,但这一数字仅仅计算了直接经济损失,完全没有涵盖因缺乏雷达组件而导致F-35停产、或因缺乏光纤而导致数字基础设施建设停滞的战略损失。
供应链的“长尾风险”: 《商业争霸》假设供应链是可以重构的。但在长期封锁情境下,由于极其严苛的环保法规、熟练技术工人的短缺以及高昂的能源成本,美国及其盟友很难在短时间内(3-5年内)重建高污染、高能耗的上游冶炼产业。在这一窗口期内,美国军工产能将处于极度脆弱的状态。
5. 历史互文性分析:1914年的幽灵与“大幻觉”的破灭
为了更深刻地理解当前的局势,我们将《商业争霸》的论点置于历史的长河中进行审视,特别是与一战前的英德关系进行深度互文性对比。
5.1 诺曼·安吉尔的《大幻觉》与布鲁克斯的《商业争霸》
1910年,英国作家诺曼·安吉尔(Norman Angell)出版了轰动一时的著作《大幻觉》(The Great Illusion)。他论证说,由于欧洲列强之间(特别是英德之间)经济高度互赖,战争在经济上已经是徒劳的,甚至是不可能的,因为胜利者也会因贸易中断而破产。安吉尔的理论在当时被视为“理性主义”的巅峰。
历史的讽刺与回响: 布鲁克斯和瓦格的逻辑与安吉尔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只是方向相反。安吉尔认为互赖会阻止战争(因为代价太大);布鲁克斯认为“不对称的互赖”会赋予美国遏制战争的能力(因为中国的代价太大)。这两种观点都基于同一个假设:国家决策是基于纯粹的经济理性计算。
1914年的教训: 然而,1914年的枪声粉碎了这一幻觉。尽管英国掌握着全球金融霸权(类似于今天的美国控制SWIFT和美元),德国掌握着欧洲最强大的工业产能(类似于今天的中国)。战争爆发后,英国的金融封锁确实重创了德国经济,导致德国民众生活困苦。但德国凭借强大的工业动员能力和化学工业的创新(如哈伯-博施法合成氨替代智利硝石),在被全面封锁的状态下坚持了四年之久,并给协约国造成了巨大伤亡。
VestLab 观点: 历史证明,金融力量(英国/美国)在长期消耗战中,必须转化为工业力量才能取胜。如果美国本土缺乏足够的工业产能,单纯依靠“商业指挥权”进行封锁,虽然能让中国“痛苦”,但无法让中国“屈服”。布鲁克斯断言中国经济会因封锁而“永久性退化”,这低估了一个拥有14亿人口和完整工业体系的大国在生存危机下的动员能力和内循环潜力。
5.2 全球生产与消费的错位:比1914年更严峻
当前的中美局势在某些方面比1914年对霸权国更为不利。一战时,协约国(英法俄)加上中立的美国,其工业总产值远超同盟国(德奥)。英国可以通过金融手段调动美国的庞大工业产能来压垮德国。而今天的情况是,全球最大的消费国(美国)试图封锁全球最大的生产国(中国)。
这在现代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如果美国切断与中国的联系,它并没有另一个“美国”可以提供无限的工业品支持。印度和越南的体量和基础设施在未来十年内尚不足以替代中国。因此,如果美国发动《商业争霸》中所述的全面封锁,其结果可能不是单方面的屠杀,而是全球经济体系的互相毁灭(Mutually Assured Destruction, MAD)。
6. 地缘政治现实:盟友的离心与“去美元化”的暗流
《商业争霸》的模型高度依赖“盟友协同”(Allied Coordination)这一变量。作者认为,只要美国一声令下,欧洲、日本和韩国就会为了共同的价值观加入对华封锁。然而,2024-2025年的地缘政治现实显示,这一假设过于理想化。
6.1 欧洲与日本的“貌合神离”
2024年至2025年的政策演变清晰地表明,欧洲和日本虽然在口头上支持美国的“去风险”(De-risking)战略,但在行动上极力避免与中国“脱钩”(Decoupling),并在具体政策上与美国保持距离。
利益分歧的公开化: 德国汽车工业和日本电子产业对中国市场的依赖不仅是销售端,更是供应链端。2025年,阿斯麦(ASML)CEO克里斯托夫·富凯(Christophe Fouquet)公开质疑美国不断加码的出口限制,问道:“什么是对荷兰正确的?什么是对欧洲正确的?”并暗示美国正在利用盟友的牺牲来维护自身的霸权。
“特里芬难题”的地缘政治版: 美国面临一个战略悖论:为了维持霸权,它要求盟友切断与中国的经济联系;但这会损害盟友的经济利益,导致盟友内部政治动荡(如欧洲极右翼势力的崛起),进而削弱联盟的凝聚力。在长期的经济利益面前,盟友对华盛顿的顺从度正在边际递减。
6.2 全球南方的觉醒与BRICS货币体系
书中对非西方世界的分析着墨甚少,这构成了其视野的一大盲区。2026年,金砖国家(BRICS)在全球贸易支付体系中的探索正在削弱美元“武器化”的效力。
支付系统的B计划: 针对美国将SWIFT武器化的行为,中国与俄罗斯、巴西等国正在加速推进替代性的支付系统。2026年,BRICS探讨的“Unit”货币单位(基于黄金和一篮子货币支撑的数字代币)虽然尚未取代美元,但已开始在成员国间的资源贸易中进行试点。
资源国的倒戈: 如果美国封锁中国,中国极有可能通过其强大的制造业能力,加强与“全球南方”资源国(非洲、拉美、中东)的“资源-制成品”内循环。中国可以用基建、电信设备和消费品直接交换石油和矿产,从而绕过美元体系。这将导致世界经济分裂为“美元区”和“实物区”,而在实物区内,美国的“指挥权”将完全失效。
7. 2025年贸易休战的实证:现实对理论的证伪
如果理论需要现实来检验,那么2025年末发生的重大地缘政治事件——特朗普-习近平吉隆坡贸易休战协议(Trump-Xi Kuala Lumpur Trade Truce)——则是对《商业争霸》一书核心论点的最好反证。
7.1 协议内容:相互妥协而非单方投降
2025年11月,在经历了数月的关税升级和出口管制对抗后,中美双方在韩国达成了临时休战协议。协议的关键条款包括:
美国让步: 将芬太尼相关关税从20%降至10%;暂停实施新的24%互惠关税;将部分中国实体从出口管制清单中移除或给予豁免。
中国让步: 暂停对稀土、镓、锗、锑和石墨的出口管制(发放通用许可证);承诺购买更多美国农产品;管控芬太尼前体出口。
7.2 协议背后的逻辑:痛感的对称性
这次休战并不是因为美国“动用了全球经济指挥权”迫使中国屈服,恰恰相反,是因为双方都触碰到了对方的底线,同时也都感受到了自身无法承受的痛楚。
美国的痛点: 中国对镓、锗及稀土的管制直接威胁到了美国军工供应链的安全,同时也引发了美国高科技制造业的成本飙升。此外,通胀压力迫使特朗普政府不得不考虑降低关税。
中国的痛点: 美国的关税和技术封锁导致出口下滑,国内经济面临通缩压力,急需外部市场稳定。
VestLab 评注: 吉隆坡协议表明,中美之间的经济关系并非如布鲁克斯所言是“不对称的美国优势”,而是一种**“恐怖的对称平衡”**。美国拥有金融和高端技术的杀手锏,中国拥有关键矿产和中低端制造的杀手锏。在这种平衡下,任何一方试图通过“封锁”来彻底击垮对方,都将不仅重创对手,也会导致自身的经济灾难。这正是双方最终选择回到谈判桌的原因,也从侧面证伪了《商业争霸》中关于美国可以低成本封锁中国的论断。
8. VestLab 结论与投资启示:穿越迷雾的指南
综上所述,VestLab 理论部对《商业争霸》一书的最终评价是:这是一部详尽但危险的著作。 它详尽在于其对跨国公司微观数据的挖掘,危险在于它可能给予华盛顿决策层和西方投资者一种虚假的安全感,误以为可以通过某种精巧的“经济手术”来切除中国这一地缘政治对手,而自身毫发无损。
8.1 理论总结:三个维度的误判
本体论误判: 将“金融资本的流动性”误读为“实体产业的抗击打性”。在极端冲突中,实物为王,符号为辅。 方法论误判: 使用和平时期的统计数据(福布斯2000强)来预测战争时期的动态博弈。忽视了“战时共产主义”式的国家动员能力对经济规律的扭曲。 地缘误判: 高估了盟友体系的牺牲意愿,低估了全球南方对单极霸权的厌倦与反制。
8.2 宏观情境推演与资产配置建议
基于对该书的批判性分析,我们为客户构建了三种未来情境及相应的投资策略建议,重点关注那些能够对冲“纸面财富”崩溃风险的领域。
情境 A:脆弱的僵持 (The Fragile Stasis) —— [基准概率:60%]
描述: 延续2025年末的吉隆坡休战模式。双方维持“斗而不破”的局面,关税和制裁成为常态化的谈判筹码,但避免全面断链。 特征: 全球供应链继续进行温和的重组(China+1策略)。通胀率维持在3%左右的中枢。 投资策略: 区域配置: 超配东南亚(越南、印尼)及墨西哥资产,这些地区是供应链重组的最大受益者。 行业配置: 做多具有全球布局能力的中国高端制造出海企业(如电动车、电池、工程机械),它们正在通过海外建厂规避贸易壁垒。 避险: 标配黄金,作为地缘政治摩擦的润滑剂。
情境 B:冷战升级与供应链分裂 (Cold War Escalation) —— [风险概率:30%]
描述: 美国采信《商业争霸》的激进逻辑,撕毁休战协议,单方面发动高强度的金融与科技封锁。中国对等报复,切断关键矿产供应。 特征: 全球经济分裂为两个平行的技术和贸易体系。西方世界面临严重的“滞胀”(Stagflation),因为廉价商品的来源被切断,且重建供应链成本高昂。 投资策略: 硬资产为王: 强力做多大宗商品(铜、铝、原油)以及关键战略小金属(镓、锗、稀土、锂)。在供应链分裂的世界里,资源拥有者的议价权将达到顶峰。 做多美国军工: 洛克希德·马丁、雷神等公司将受益于全球军备竞赛的升级。 做空: 高度依赖中国供应链且无法转嫁成本的西方非必需消费品公司(如快时尚、电子玩具)。
情境 C:系统性断裂与热战 (Systemic Rupture) —— [黑天鹅概率:10%]
描述: 封锁导致误判,台海或南海爆发直接军事冲突。全球海运中断,跨国光缆被切断。 特征: 金融逻辑完全失效。美元资产可能因美国冻结对手资产而遭受全球信誉危机,导致从美债中大规模出逃。 VestLab 警告: 在此情境下,《商业争霸》所预言的“美国快速恢复”极难实现。全球将进入类似1914-1945年的长期动荡期。 策略: 极致防御(Ultimate Defense)。 清空大部分权益类资产,持有实物黄金(存放在非冲突区)、土地、能源开采权。关注比特币等非主权数字资产在法币体系崩溃时的避险属性。
结语: 真正的权力不在于你能在《福布斯》的榜单上指挥多少利润,而在于当风暴来临时,谁拥有修补船只的木板、钉子,以及让船员填饱肚子的粮食。在这个日益动荡的世界里,我们建议投资者多关注那些“脚踏实地”的资产,少迷信那些“仰望星空”的估值。
VestLab 基金管理公司 · 理论研究部 首席策略师: [已隐去] 高级分析师: [已隐去] 2026年1月15日
🎙️ 推荐关注
小宇宙播客 VestLab,深度洞察市场脉络,连接价值发现。
点击收听:https://www.xiaoyuzhoufm.com/podcast/694f8d55c759026dcf29944f
Powered by VestLab Editor
评论
发表评论